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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窑窝

窑窝不是父亲的创造,八百里秦川有很多。在那个艰难的年代,买不起木料的父辈们,把黄土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。人们在灶屋与寝室之间的土墙上凿开一个小洞,热腾腾的饭菜穿墙而过,从滴水成冰的简陋灶屋,抵达温暖如春的寝室火炕。于是,我的童年免受了凌冽寒风的侵袭,在严冬与春天之间自由切换。童年的冬天因故乡的窑窝而变得格外温暖。    

窑窝装着太多的故事,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,在窰窝那端,那个一墙之隔的冰冷世界里,站立着我的娘——她把自己的大好年华站立成寒风中片片飘落的雪花,正如我的串串泪花,凝结在我的面颊。 

每当和哥哥姐姐在土炕上吃得面红肚热时,总有点缺憾,因为大家都在热炕上,唯独缺了母亲。娘独自站在灶膛口,借着灰烬的余温,低着头,手捧老碗,“嗞溜嗞溜”地喝着米粥。那时,不谙世事的我,总以为娘的老碗里装着世上最香的饭菜,总盼望娘能围在我身边一起吃。然而,不管我怎么呼唤,娘总是叮嘱我:“快点吃,别凉了。”    

1997年,我接娘来城里一起生活。娘把饭菜端上桌,又习惯性地独自站在灶房里吃饭。无论我怎么叫,她都不肯来餐厅。我走进灶房拉她,蓦然发现,娘的碗里压根就不是饭,全是锅底铲出的锅巴;再看娘的大拇指,裂着深口子,早已无血可流,干枯地张开。娘说:“那些年的冬天,抹布冻得都粘手,能不裂口子吗?现在好了,娘也没想到,老了还能进城享你的福。”话语里带着安慰,又似乎含有检讨,甚至还有感激,酸楚的泪水在我的脸庞滚落。  

故乡的窑窝是一个大爱无疆的世界,也是一个充满朴素智慧的地方。隔壁婶子的丈夫在工厂上班,捎回二尺白生生的纱布,婶子做了一道纱布帘子挂在窰窝上。这让姐姐很不服气,给娘使性子。第二天早上,我家窑窝就成了大家参观的焦点。娘连夜贴上一张白纸,白纸上还贴着一幅“五子登科”的红窗花,土炕上充满吉祥和红火,既温暖又奋发向上。二哥还从崖畔挖回树根,做了一副推拉式的窗框装在窰窝上,并镶上了玻璃。晚饭时,父亲把家里唯一的一只电灯挂在玻璃框上,母亲的世界一片光明。这就是故乡的窰窝,其中也充满我童年的奇思妙想。  

村里唱大戏,我受了报幕员的启发,将母亲的围巾挂在窑窝前,模仿舞台幕布的装置,用细绳拉动围巾,活似大戏台子。母亲惊呼,用笤帚追着我满炕打,因为我把墙壁折腾得实在不像样子。父亲却拦住了母亲,笑呵呵地说:“我看老幺聪明,日后会有出息。”在哥哥姐姐的附和下,母亲住手了。姊妹们把父亲围在炕中央,拍着巴掌,嘴里念着秦腔铿锵的鼓点,我徐徐拉开围巾。母亲将一盆温好的搅团递过来,我像戏文里的堂倌一样高喊:“来了!搅团、糁子、粑粑馍!趁热吃!”姐姐笑作一团。隔着窑窝我听见娘的声音:“别撒欢了,赶紧吃。”我知道娘并不生气,那天的搅团加糁子是我平生吃过的最香甜的饭。  

其实,故乡的窑窝也有奢侈的时节。年三十下午,娘的声音急切地从窑窝里飞过来,“宝!快看,这是啥?”穿过窑窝望去,娘满脸兴奋,用菜刀指着案板上一块蓝盈盈、软乎乎的东西对我。“花凉粉吧?”我说。娘笑得差点岔过气去,“这是皮冻,你四叔送的。”我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食品,想必一定很好吃。“娃真可怜,还没见过呢。”娘自语着,随后默然了。我却高兴得不得了,盼望着夜幕降临。  

叔父和堂哥堂姐围满热炕时,大年菜从窑窝里鱼贯而出,当然有我期盼了一个下午的皮冻。我是当仁不让的堂倌。也许是皮冻勾起了我贪吃的神经,也许是那盘披着肉片的炒豆芽太诱人,总之,我借“职务”之便,伸手去捏了肉片,被眼尖手快的父亲扇了耳光。我被“抓了现行”,在堂哥堂姐面前丢尽脸面,心情糟透了,但碍于父亲的威严,在大家的笑声中还得“恪尽职守”。  

接最后一盘菜时,娘将一片形似大肉的豆腐片塞进我的嘴里,算是对我的补偿。娘趁机隔着窑窝偷偷对我说:“宝,有客人,要听话。小碟子的水菜是看的,大盘子的肉片是苫的,千万不敢吃!”  

多年以后我才明白,故乡虽然贫瘠,但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父辈们,无论日子多么艰辛,也不愿向人示弱。故乡的窑窝教会我什么叫礼貌。如今,我终于明白了娘的话,也读懂了那些年农人的无奈与坚强。  

随着新农村建设步伐的加快,故乡的老屋早已华丽转身,被宽敞明亮的楼房所替代,唯有故乡的窰窝永远停泊在我记忆的深处。每当西北风肆虐的季节,每到夜深人静之时,故乡的窰窝悄悄启航,鼓着希望的风帆,携着几许温暖,驰过我的泪海,一直驶到我无眠的枕边。 

故乡的窑窝,你可静好?在这静谧的夜色里,在这明亮的月光下,我要为你唱一首歌,一首盛满沧桑的歌。(杨宝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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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 窑窝 窰窝 故乡
来源:宝鸡日报 责任编辑:王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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